
日本养老制度处在崩溃边缘的话题冲上热榜,一个细节被广泛传播:60多岁的护理员扶起跌倒老人时,自己也跟着摔倒受伤。很多人把原因归结为护工年龄太大、体力跟不上。年龄和体力确实是因素,但还有一个没被提及的问题:这个人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完整睡过一夜了。

志愿者(左)探访老年居民
养老院里的搬抱、翻身、夜间呼叫,常常发生在护理员连续工作很久、睡眠被打断很多次之后。扶老人起身需要判断借力点、站位稳不稳、旁边有没有障碍物、是否需要第二个人协助。反应慢一点,就可能导致身体重心失控而摔倒。
日本50岁以上介护职员比例已升至41.6%,65岁以上为7.7%;护工缺口从2023年约22万人,预计到2040年扩大到69万人。
缺人让制度紧绷,夜班让留下来的人持续消耗。养老崩溃的信号,除了人手短缺,还包括24小时照护正在一点点掏空护理员的睡眠。
一、夜间睡眠机会不够,疲劳就恢复不过来
讨论护理员睡眠,不能只评估一天睡了几小时,轮班工作里,白天补觉和晚上睡觉带来的恢复效果是不一样的。
日本一项研究纳入526名护士,让她们连续记录1个月的睡眠,了解一个月里有多少次可以在夜间正常睡觉,即“夜间睡眠机会”。结果显示每月夜间睡眠机会12次及以下的人,疲劳相关结果更差;这项研究还发现,一个月里睡觉次数差不多的人,如果夜里能睡整觉的次数少,更多靠白天补觉或零散小睡,疲劳、睡眠质量和近失误表现仍然更差。[1]这说明护理员白天睡了几个小时,并不能完全抵消夜里无法睡觉带来的损耗。

每月夜间睡眠机会与疲劳相关结果
养老机构需要24小时有人在岗,夜班无法避免;但排班如果长期让一个人失去夜间睡眠机会,疲劳就会从一次夜班延续到下一次夜班。
日本一项针对轮班养老护理员的研究,也证明了这一点。研究中,按照“避免晚班后接早班这类逆向轮班,减少连续上班,拉长两个班次之间的间隔,并尽量保证夜班后有休息日”的原则排班后,护理员的深睡眠和快速眼动睡眠更好;连续两个晚班、逆向轮班,则会损害睡眠质量和睡眠时长。[2]

日本一家养老院的照片
深睡眠帮助身体修复,快速眼动睡眠帮助大脑整理信息、恢复认知功能。逆向轮班和连续晚班打断这些睡眠阶段,护理员即使躺下睡了,身体也没有真正恢复。养老院里老人需要起夜、换尿布、翻身、处理突发不适,夜班护理员本来就很难完整睡一夜;如果再被排班压缩了恢复时间,即使白天还能上班,反应和专注度可能也降低了。
二、睡眠被掏空后,警觉性下降是渐进过程
护理员睡眠不足,承受后果的不只是护理员本人。照护老人是一件需要连续判断的工作:扶抱前要判断老人肌力;喂药前要核对剂量;夜间呼叫后要判断是如厕、疼痛、谵妄,还是急症信号。疲劳会降低人的判断力,更容易出现一些本来可以避免的差错。
一项2024年研究发现,疲劳每增加1个单位,护士警觉性评分下降1.06个单位;夜班护士从上班开始到下班结束,警觉性下降31分。[3]警觉性下降意味着反应时间变慢、注意力分散、对细节的敏感度降低。每次夜班后睡眠恢复不足,警觉性就一点点下滑。长期轮班、夜间打断、恢复不足,警觉性持续下降到临界点,护理员在高强度瞬间就会失去控制。
热榜里和老人一起摔倒的护理员,可能就是这样:扶起跌倒老人需要在几秒钟内完成判断和发力,但这个瞬间,他的大脑和身体没有跟上。

三、请护工的家庭,核心是保证护工有连续睡眠机会
日本养老机构的压力,对中国家庭也有借鉴价值。很多家庭请住家护工时,会默认“白天照顾,晚上老人有事也要起来”。这等于让一个人长期承担24小时待命。老人夜里起夜两三次,护工每次都要醒来、起身、搀扶、处理、再入睡。时间不一定长,但睡眠被频繁打断,第二天的照护质量很难不受影响。
家庭请护工,核心建议是:单独安排夜间照护,不要让同一个人24小时连轴转。
具体可以分两步。
第一步,如果老人夜间确实需要频繁照护,考虑轮班。一个护工长期负责白天加夜间,尤其遇到失智、卧床、夜间谵妄、频繁如厕的老人,很容易疲劳积累。可以考虑白班护工加夜间兼职护工,也可以由家属分担部分夜间时段。花钱请护工,不等于购买一个人的全部睡眠时间;护工有连续睡眠机会,才能提供更好的白天照护。
第二步,评估护工表现时,不能将随叫随到作为唯一标准。一个长期夜里被叫醒的人,白天再温和、再负责,也会出现反应慢、情绪差、搬抱不稳、核对疏漏。

对老人安全来说,护工有连续睡眠机会,和护工有经验、有耐心同样重要。热榜里的那个日本护理员的摔倒细节,提醒每一个人:照护失能老人,夜晚要提前规划,不能把每一次夜间需求都推给同一个疲惫的人。
护工的睡眠不是额外福利,而是照护安全的一部分。
参考文献
[1] Kubo T, et al. How many monthly nighttime-sleep opportunities are optimal for recovery from fatigue among shift-working nurses? A 1-month sleep log observational study to test anchor nighttime sleep in Japan. BMJ Public Health. 2024;2:e001438.
[2] Kubo T, et al. A participatory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driven shift-scheduling application for improving sleep among shift-working caregivers: a 4-month non-randomised controlled study with cross-over design. Journal of Sleep Research. 2026;35:e70144.
[3] Farag A, et al. Examin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nurse fatigue, alertness, and medication errors. Western Journal of Nursing Research. 2024;46(4):288-295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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